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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5日，携程港股开盘重挫，一度跌超20%，截至发稿，跌18.88%，报收462港元。美股携程则在14日收盘跌超17%，报62.78美元。

　　消息面上，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官方公众号“市说新语”披露，市场监管总局近日根据前期核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后简称《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立案调查。

　　同一时间，携程相关负责人也向21世纪经济报道确认，近日市场监管总局确实进驻携程总部进行反垄断调查。

　　市场监管总局拿携程开刀，恐非个案。2025年12月28日-29日，市场监管总局在全国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2026年将“加强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执法，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

　　也就是说，今年，反垄断、反“内卷式”竞争要动真格了。

　　剑指“反内卷”

　　“内卷式竞争”被官方定义为一种低价、低质、低水平的竞争，它不仅扰乱市场，更侵蚀企业长期竞争力。

　　目前国家层面对“内卷式”竞争的整治已进入系统化、法治化阶段。市场监管总局竞争协调司副司长赵春雷指出，这类竞争会“扰乱市场信号、降低资源配置效率”，最终影响产业升级与高质量发展。

　　2025年推出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后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已将平台强迫商家低于成本价销售、滥用规则进行虚假交易等典型“内卷式”行为纳入规制范围。同样在2025年9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通知，明确要求在线旅游平台不得以 “大数据杀熟”、虚假宣传、捆绑销售等行为侵害游客权益，并推动平台良性竞争，保障平台内经营者合法权益。这为后续的具体监管行动提供了清晰的上位法依据和政策框架。对平台经济的监管，已从事后处罚转向事前事中事后相结合的全链条治理。

　　在此背景下，作为行业龙头的携程，成为监管的重点关注对象。在今年1月14日被市场监管总局立案调查前，2025年下半年，携程已在多地接连被市场监管部门约谈。

　　8月5日，贵州省市场监督管理局集中约谈了携程、同程、美团、飞猪等五家平台。约谈直指可能存在的 “二选一”、利用技术手段干预商家定价、价格欺诈、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行为。约谈要求平台立即自查自纠，禁止价格欺诈、哄抬价格、价格串通，严禁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不公平高价、限定交易等违法行为。

　　时隔约一个月，9月17日，郑州市市场监管局依法对携程旅行网运营主体进行行政约谈。调查认定其违反了《电子商务法》及《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存在利用“服务协议、交易规则和技术手段”对平台内经营者的交易及交易价格进行不合理限制的问题。

　　如今，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进行立案调查，则是呼应了前期各地的约谈行为，也响应了去年年底多地旅游民宿协会的相关投诉。

　　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邓志松指出，这是继2021年阿里巴巴、美团“二选一”案件及2022年底知网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案件之后，总局首次对大型平台企业正式启动的反垄断调查案件，这一行动向平台经济领域的经营者释放了明确信号“互联网行业常态化监管不意味着力度的放松，也凸显了该领域作为执法重点领域的持续性。”结合近期总局发布《互联网平台企业合规指引》，以及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展开竞争状况评估等举措来看，总局执法重点正进一步向与民生直接相关的消费领域深化和落地。

　　“对于旅游、在线购物、外卖餐饮、社交、票务等与民生紧密相关的平台企业来说，应当充分理解本案所蕴含的警示意义。”邓志松提醒道，在反垄断常态化监管与“反内卷式”竞争的背景下，平台企业需保持理性客观的态度，将公平竞争和消费者保护作为核心合规要素融入企业日常运营之中，进而构建起更具可持续性的竞争策略。

　　目前尚不清楚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的垄断行为认定具体指向哪些案例，刘旭认为很可能对调价助手的投诉是其一。这是去年携程、美团等平台上的商家投诉最多的工具。据称，这类工具会定期扫描竞争对手价格，一旦发现携程平台上的价格更高，便可能自动调低酒店底价或强制参与促销，被质疑变相剥夺了商家的自主定价权。

　　另一个被投诉的焦点是“二选一”或变相的独家合作压力。携程的“特牌”商家可能被要求不在其他竞争平台（如美团）上线，而佣金率却维持在较高水平。2025年12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发布公告，决定启动对OTA不正当竞争的反垄断维权工作，其中就点明了携程被投诉实施“二选一”霸王条款等问题。

　　在黑猫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网站上，记者查询到，包含“携程”搜索字眼的投诉总数为160303条，仅去年12月至今年一月就有超3600条。投诉内容涉及携程机酒退款遇阻、平台调价、差额补偿申诉、捆绑消费、虚假宣传、贷款纠纷等。

　　具体来看，携程出行服务方面，该投诉平台收到消费者发起的累计119321条投诉，近30天内投诉量为2386条。携程金融方面，总投诉量为22870，近30天内投诉量为1273条。

　　高涨的业绩背后

　　在记者的调查采访中，有大量商家控诉被携程等平台的不合理条款硬控。

　　“我们现在真像给平台打工，定价权已经完全被拿走了。”山西五台山周边的某品牌酒店经理钟洋表示，无论是携程还是美团，屡屡不打招呼就在后台自行修改酒店价格，他发现后申诉，美团能改回来或补回差价，而携程当下虽能补价差，后续却判其违约并予以处罚，他申诉了三个月都未能解决。

　　浙江民宿主戴芸则透露，她们设定的底线价格常被突破，价低影响收益，价高则客人不愿下单，陷入两难境地。

　　更让商家愤怒的是关闭该功能的艰难程度。海口美兰区一家经济型酒店店长周舒妹向记者表示，她最多的一次是反复申请关闭十几次，不断经历“申请-驳回-再申请-再驳回”。即使成功关闭，隔天业务经理就会重新上线该功能。

　　据悉，这个功能也非可选项，而是系统内置的。平台在与酒店商家签约时，已通过格式条款强制要求酒店交出定价权。

　　调价助手的投诉其实在两年多前就频发争议，只因携程的市场占有率远高于其他平台，商家只能苦苦忍受。钟洋告诉记者，其管理的两家酒店，2/3的订单来自携程和美团，到店客人仅占1/3。

　　周舒妹坦言，目前同时使用携程、美团、飞猪、抖音平台，但即使遭遇问题，也仅暂停携程的特牌产品而不敢完全离开平台。“我们七成多的订单来自平台。”

　　“再说了，又不只有携程这么搞，”周舒妹表示，其他平台同样在使用类似的算法工具私自调整房价，区别只在于有的平台会通知酒店，有的完全不知会；有的调价功能可以彻底退出，有的则反反复复始终无法摆脱。

　　平台算法控制下的酒店，收益状况并不乐观。周舒妹表示今年的目标是不亏钱，钟洋则是一声长叹。

　　戴芸给了记者一张截图，其民宿仅有25间客房，几经调价后，7月一份订单成交价是251元，但她的到手收入只有169.14元。而且平台要求“如果客人要开发票的话，开票金额得写220元。”戴芸叹道，“这么做什么时候能回本呢？”

　　不只是这些小商家，2025年上半年各大酒店集团在中国的经营指标普遍承压，万豪、洲际、华住、锦江在中国的单房收益分别下降了2%至5%不等。2025年上半年，北京市1613家酒店的总利润仅为5980万元，同比骤降92.9%。

　　与众多酒店商家的困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携程近两年业绩持续向好。携程2024年净利润172亿元，同比增长72%。其四成收入来自住宿业务，2024年全年住宿预订收入216亿元，同比增长25%。2025年携程的业绩还在大幅增长，2025年前三季度净利润更是高达290.7亿元。

　　“携程2024年毛利率80%以上，净利润率30%以上，其中酒店预订业务的毛利率和净利润率会更高；这与整个酒店业处于微利乃至大范围亏损的状态相比，是不太正常的。”中国旅游研究院产业研究所所长杨宏浩指出，一家企业的净利润超过了整个（酒店）行业的利润，足见其拥有非常强的市场支配地位。携程作为OTA的龙头企业，强行给酒店捆绑“调价助手”已涉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网经社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香港凌永山律师行注册海外律师万珏也表示，若携程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强制调价，可能构成《反垄断法》中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明确规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违反此规定的处罚包括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上一年度销售额1%-10%罚款。

　　早在2021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就曾对阿里巴巴“二选一”垄断行为作出182.28亿元行政处罚。

　　刘旭认为，早在2020年3月香港竞争委员会就对携程通过所谓“最惠条款”，要求平台内酒店企业维持全网最低价行为提出了整改要求。2020年6月韩国贸易委员会也曾就携程等在线旅游平台（OTA）的同类限制竞争行为进行了调查。2021年2月我国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发布《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也曾在第七条第二款、三款对平台企业与交易相对人签订最惠条款的行为可能违反《反垄断法》的问题进行了说明。但是，携程在中国内地市场并未像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和韩国那样进行整改。

　　“这种为了追求垄断利润，不惜明知故犯，铤而走险的做法，与市监总局对各行业经营者重视反垄断合规的倡导是背道而驰的。”刘旭认为，一旦此次市场监管总局的立案调查认定携程违反了《反垄断法》，政府的处罚是一方面，合法利益受损的商户和消费者也可以依据处罚决定向携程提出合理赔偿主张。他指出此前Booking因要求平台内酒店企业维持全网最低价而被德国联邦卡特尔局调查，并被欧盟法院认定违反欧盟竞争法。目前Booking还面临上万家酒店企业的起诉索赔。携程有可能也会步其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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